此案例已经被《庭立方优秀案例库》收录，编号2026年057号
杨某涉嫌一案，上海市捷华律师事务所 解文清律师为其辩护，获
（机关量刑建议四年八个月，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三年、缓刑五年）
一、案件结果、亮点、焦点、封面语
罪名：诈骗罪（电信网络诈骗）
结果：有期徒刑三年，缓刑五年，并处人民币六万元。公诉机关原量刑建议为有期徒刑四年八个月，法院未采纳实刑建议，对被告人适用缓刑。
亮点：
- 被告人未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，仍通过庭审辩护成功争取缓刑；
- 涉案金额277万余元，通过严格区分"后台销售数据"与"诈骗金额"，将已查证被害人损失锁定在8万余元，有效压缩了量刑基数；
- 成功论证保健品电销案件与典型境外电信网络诈骗案件的实质区别，避免"电诈标签化"导致量刑失衡；
- 将公司整体销售数据拆解为个人责任，明确普通一线销售人员的地位。
案件焦点：
- 产品真实存在、非假药劣药，但因销售过程中存在虚假承诺，是否仍构成诈骗罪？
- 保健品电销案件容易被纳入电信网络诈骗评价体系，如何区别于典型境外电诈案件？
- 后台销售数据能否当然等同于个人诈骗金额？已查证被害人金额与后台统计金额存在巨大差距时，如何认定犯罪数额？
封面语：产品不是假药，为什么仍被认定为诈骗？—— 一起男性健康产品"类电诈"案件的缓刑辩护
二、案情简介
- 当事人信息
嫌疑人/被告人：杨某，涉案公司商务部销售人员（已脱敏处理）
被害人：多名通过网络平台引流后购买保健品的男性客户（已脱敏处理）
办案机关：某市公安局某分局 / 某区人民检察院 / 某区人民法院（已脱敏处理）
- 关键时间轴
案发 → 公安机关立案侦查 → 刑拘 → 移送审查起诉 → 提起公诉（量刑建议四年八个月）→ 开庭审理 → 判决（有期徒刑三年，缓刑五年）
（注：具体日期已脱敏处理）
- 案件基本事实
涉案公司主要通过抖音、快手等短视频平台引流男性客户，由业务员添加客户微信后，冒充"专业男性健康调理团队"，围绕"阳痿""早泄"等男性健康问题与客户沟通，通过虚假诊断、虚假承诺疗效等方式推销保健品套餐。客户购买第一单产品后，后续人员又以"经络堵塞""吸收不好""体质特殊"等话术解释产品无效原因，诱导客户继续购买高价产品套餐。
杨某系该公司商务部销售人员，负责前端客户开发与首单成交。经公安机关调取后台数据统计，杨某个人名下销售金额为277万余元，已查证落地被害人被骗金额8万余元，个人违法所得27万余元。
公诉机关认为，杨某伙同他人以非法占有为目的，利用电信网络技术手段骗取他人财物，数额特别巨大，应当以诈骗罪追究其刑事责任，并提出有期徒刑四年八个月的量刑建议。
三、办案过程
- 接受委托后，及时多次前往看守所会见杨某，全面了解案情。重点围绕其岗位职责、入职时间、话术来源、佣金结构、是否接触后端二次销售、是否参与公司经营决策等核心事实进行详细询问，固定其"末端销售人员"的身份定位。
- 组织团队成员对案件进行专题讨论，重点研究电信网络诈骗的认定标准与本案事实的匹配度，分析后台数据作为诈骗金额认定依据的证据效力，梳理同类保健品电销案件的裁判趋势。
- 在侦查阶段，依法向公安机关提出法律意见，关注后台数据提取的完整性和客观性，提醒侦查机关注意区分销售金额与诈骗金额、注意核查退款退货订单情况。
- 在审查起诉阶段，多次与承办检察官沟通，提交书面辩护意见，重点围绕从犯认定、金额计算方式、案件与典型境外电诈的性质区别等问题展开论证，争取降低量刑建议。
- 在庭审阶段，围绕后台数据证明力、个人责任范围、社会危险性评估等核心问题展开充分辩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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阶段 |
控方立场 |
辩方策略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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侦查阶段 |
以诈骗罪立案，认定涉案金额277万余元；调取后台订单数据、销售报表、聊天记录作为主要证据 |
及时介入会见，了解案件基本事实；指导杨某如实供述；固定其岗位层级、话术来源、入职时间等关键从犯事实；关注后台数据提取范围及退款订单处理情况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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审查起诉 |
认定构成诈骗罪（电信网络诈骗），涉案金额277万余元，数额特别巨大；提出有期徒刑四年八个月的量刑建议 |
提交书面辩护意见：①论证从犯地位；②质疑后台数据不能当然等同于诈骗金额，已查证被害人金额仅8万余元；③区分本案与典型境外电诈的性质差异；④强调杨某未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不等于不认罪悔罪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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庭审阶段 |
坚持电诈定性；重点举证后台销售数据（277万余元）、话术内容、公司组织架构与运营模式 |
围绕四个核心维度展开辩护：①从犯地位（非管理者、非话术制定者、非资金控制者）；②金额认定标准（区分销售金额与诈骗金额、公司业绩与个人责任）；③案件性质区分（区别于典型境外电诈）；④社会危险性与缓刑适用条件 |
证据对抗要点：
侦查阶段：梳理后台数据与个人销售的对应关系，关注订单退款、退货、拒收等未被剔除的情况。
审查起诉阶段：对比已查证被害人金额（8万余元）与后台统计金额（277万余元）的巨大差距，质疑将"销售业绩"直接等同于"诈骗金额"的证据链完整性。
庭审阶段：通过逐一分析"销售金额≠订单金额≠收款金额≠诈骗金额"的逻辑链条，结合从犯、坦白、退赃等法定从宽情节，构建完整的量刑辩护体系。
四、办案思路
本案辩护的核心难点在于：案件形式上符合电信网络诈骗的构成要件（利用抖音、微信等网络通信工具实施欺骗行为），涉案金额高达277万余元，且被告人未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。在这种不利局面下，辩护策略必须跳出"有罪无罪"的二元争论，转向更精细化的"量刑辩护"和"责任范围辩护"。具体思路如下：
（一）承认诈骗定性，但精准区分案件类型
本案中，产品本身虽非假药、劣药，但销售人员虚构"专业男性健康调理团队"身份、进行虚假诊断、承诺明确疗效，符合诈骗罪的构成要件。辩护策略不是简单否认犯罪，而是将论证重点放在"本案属于何种类型的诈骗"以及"被告人在中处于何种地位"。
近年来司法机关重点打击的典型电信网络诈骗（境外窝点、杀猪盘、刷单返利、冒充公检法等），通常具有犯罪集团隐匿境外、身份高度虚假、资金快速分流、赃款难以追回等特征。而本案公司具有境内注册、固定办公场所、工商登记、员工社保、纳税记录、真实产品采购与物流发货、售后客服与退款机制等"真实经营外观"。这些事实虽不否定诈骗罪的成立，但足以说明其主观恶性、组织隐蔽性、社会危害性与典型境外电诈存在实质区别。
（二）严格区分"后台数据"与"个人诈骗金额"
这是本案辩护的第二个核心维度。公安机关通过调取后台订单系统、销售报表、CRM数据统计出杨某名下销售金额277万余元，但已查证落地被害人被骗金额仅为8万余元。两者之间的巨大差距本身就说明：后台销售数据不等于诈骗犯罪金额。
辩护中重点提出以下审查要点：①后台订单是否已剔除退款、退货、取消订单、拒收订单；②客户是否实际付款、付款金额与订单金额是否一致；③是否存在客户复购、主动购买、正常售后等不涉及诈骗的情形；④所有订单是否均与杨某在职期间、个人销售行为对应；⑤审计报告是否仅对公安机关提供的数据进行汇总，未对每笔交易实质审查。
刑事案件中的金额认定，不能因为案件被贴上"电信网络诈骗"标签就降低证明标准。后台数据可以作为重要证据，但不能当然替代被害人陈述、交易记录、聊天内容和具体欺骗行为之间的逐一对应关系。
（三）将"公司整体责任"拆解为"个人责任"
在公司化运作的保健品电销案件中，普通一线销售人员最容易被"公司整体销售金额"裹挟。辩护必须将其与公司实际控制人、部门主管、话术制定者、财务人员严格区分。
围绕以下六个维度展开个人责任论证：①杨某不参与公司经营决策，不决定产品来源、定价、销售模式、退款规则；②杨某不参与话术设计，仅按公司统一话术执行；③杨某作为普通销售人员，对产品真实功效的认知不能等同于公司高层；④杨某只负责首单成交，不接触后端高价套餐二次销售；⑤杨某仅领取工资提成，不控制公司收款账户，不决定资金流向；⑥杨某愿意退赃退赔、缴纳罚金，具有悔罪表现和缓刑适用基础。
（四）未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，不等于不能争取缓刑
杨某在审查起诉阶段虽未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，但其到案后始终如实供述主要事实，庭审中明确表示认罪悔罪，愿意退赔并缴纳罚金。是否签署具结书不是判断悔罪表现的唯一标准。辩护围绕其"稳定供述+当庭认罪+积极退赔"的客观表现，论证其具备缓刑适用的实质条件。最终法院在未完全采纳公诉机关实刑建议的情况下对杨某适用缓刑，印证了这一辩护路径的有效性。
五、办案结果
某区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，杨某伙同他人利用电信网络技术手段骗取他人财物，数额特别巨大，构成诈骗罪。同时采纳辩护人关于杨某系从犯、具有坦白情节、积极退赃等辩护意见，依法对其减轻处罚并适用缓刑。最终判处杨某有期徒刑三年，缓刑五年，并处罚金人民币六万元。公诉机关原量刑建议为有期徒刑四年八个月（实刑），法院未采纳。
六、办案心得
回顾本案，以下几点体会尤为深刻：
第一，保健品电销案件的辩护，不能只纠结"产品是不是假的"。
很多当事人和家属认为"产品是真的、不是假药劣药"就不构成犯罪。但诈骗罪审查的核心不是"东西假不假"，而是"话术骗不骗"——客户是否因为相信了虚假的身份、虚假的诊断、虚假的疗效承诺而付款。产品真实只能排除药品犯罪，不能排除诈骗罪。辩护要帮助当事人和家属准确理解案件定性，避免在错误的方向上浪费辩护资源。
第二，"电诈"标签不等于放弃金额审查。
电信网络诈骗案件的金额认定方式与普通诈骗不同——侦查机关往往依据后台数据、审计报告直接认定涉案金额，而非逐名被害人、逐笔转账、逐项核实。这恰恰是辩护必须抓住的关键点：不能简单接受"后台销售数据=诈骗金额"的等式。本案中277万余元的后台数据与8万余元的已查证被害人金额之间的巨大差距，有力地说明了严格证据审查的必要性。辩护人要敢于在金额问题上较真——退款退了吗？退货扣了吗？拒收算了吗？复购是诈骗吗？
第三，保健品电销案件应当与典型境外电诈区别处理。
讲究罪责刑相适应。具有真实产品、真实办公场所、真实社保纳税、真实物流发货、真实退款机制的境内保健品电销案件，其主观恶性、组织隐蔽性、资金不可追回性、社会危害性，与境外诈骗集团存在本质区别。辩护要勇于跳出"电诈"二字的标签效应，引导司法机关对案件类型和个人责任作出准确区分。
第四，普通销售人员的责任范围必须严格限定。
在保健品电销案件中，刑事责任必须落实到个人。一线销售人员不是老板、不是主管、不是话术制定者、不是资金控制者。其应当承担的刑事责任，只能限于其个人实施的、有充分证据证明的诈骗行为。不能因为公司整体业绩巨大，就将末端销售人员等同于诈骗集团核心成员。这种区分，既是罪责自负原则的要求，也是辩护人的核心使命。
第五，认罪认罚具结书不是缓刑的唯一通行证。
未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，确实会增加争取缓刑的难度，但不是没有空间。关键要看被告人在全过程中是否如实供述、是否当庭认罪、是否愿意退赔。杨某案的判决结果说明：只要被告人在事实上认罪悔罪、积极退赔，辩护仍然有充分的论证空间去争取缓刑。
第六，此类案件对当事人和家属的几点提醒。
如果你或家人涉及保健品类诈骗案件：①不要只纠结"产品是不是假的"，要正视销售过程中可能存在的虚假承诺问题；②尽早委托专业介入，越早介入，越有利于固定从犯地位、岗位层级等关键事实；③积极配合退赃退赔，这是争取从宽处理、适用缓刑的重要基础；④不要因为案件被贴上"电诈"标签就放弃，要看案件本身的类型、被告人的层级、金额的证据基础。
七、判决书（照片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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